在我們評論人的舉止或思維之前,必須先了解一個道理,就是任何一個人在這個社會上都不是單一存在的,而是在一張系統網絡裡面生存。

也就是說,多數人的決定,並不全然都是基於一種獨立的自由意願,而是受到某種無形或有形的力量所影響,進而採取了某種行動,而改變某些事…

 

這意思是說,我們不能因為那些事最後呈現的結果好或壞,而論斷一個人,那終究太膚淺;我們真正應該去了解的,是他遇到了什麼情況,當下的心境是什麼,為什麼會做這樣的決定,才能稍稍還原做那個決定的時空背景,進而去評論這樣的決定是好是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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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陣子在羅振宇的節目中聽到他聊「玄武門之變」的故事始末,大致上也是在強調這一點。李世民為什麼要設局殺自己的親哥哥與弟弟,然後帶著兵馬逼宮自己老爸?有些人認為李世民就是野心家,用大逆不道的方式取得政權是王八蛋;也有些人認為,他只是在政治鬥爭中維護自己利益,所以才做這件事。然而,羅振宇在節目中提到另一種觀點,就是李世民並不是完全出於自己利益,也不是純粹野心家,而是無形中受迫於他自己所建立的系統,最終才衍生出「玄武門之變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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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李淵很早就意識到這三個兒子的政治矛盾,因此刻意讓太子李建成固守皇宮;二兒子李世民去戍守西邊,約莫是今日中國甘肅一帶;三兒子李元吉去守東邊,是李淵起兵的老家山西一帶。如此安排,就是為了讓政治格局能保持均衡,各安其所,應該就沒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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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情況完全不是李淵所能料,武德二年,李世民將甘肅附近的強敵薛舉給滅了,立下軍功,但他弟弟李元吉可就沒這麼幸運,碰上劉武周與宋金剛,聯合突厥把山西全境給佔了,李元吉打了個大敗仗,逃回長安,丟掉了李淵的老家。這下可好,李淵焦急得要命,因為強敵已經逼近關中,於是趕緊叫李世民回防救援。李世民聽旨立即領命,一戰而下,不出數月立刻收復山西,還逼得劉武周與宋金剛跑去投奔突厥,卻被突厥擒殺,自此,戰事總算被李世民給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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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德四年,李世民攻打戍守洛陽的敵軍王世充,用圍困之勢打算逼他出降,沒想他寫信向大唐最大勁敵竇建德求救,於是竇建德率領十萬大軍進逼洛陽,想跟王世充對李世民來個夾擊。從三月到六月,短短數月之間,李世民竟能以少勝多,大敗敵軍,生擒竇建德,這下子王世充也知大勢已去,於是開城投降,自此大唐王朝算是正式底定他們的建國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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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大唐王朝來說,這可是好幾喜臨門,鄰近的強敵劉武周與宋金剛滅了,西邊的薛舉滅了,最強大的敵對力量王世充與竇建德也都滅了,朝廷上上下下都很開心,唯獨一個老人煩惱了起來,這人就是李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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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說呢?李淵當時分派三個兒子不同任務,就是希望平衡大唐的政治格局。沒想到,才短短一兩年,這個政治格局立刻起了大變化。太子固守皇城無戰功,小兒子丟掉老家山西應該記過,唯獨二兒子李世民立下顯赫軍功,威震朝廷,這該如何是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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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淵與群臣討論許久,最後想出一個辦法,就是在最高的武官頭銜之上,又增設一個名為「天策上將」的稱謂,賞給了李世民。雖然這頭銜是虛的,但卻也給了李世民一個能光明正大「開府」的權力。所謂「開府」,就是讓他能擁有自己的獨立幕僚群,可以號召群雄為他「個人」所用而不隸屬中央。正是李淵的這個決定,為後來的「玄武門之變」埋下了遠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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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說呢?因為李世民開府這件事,最直接感覺到威脅的人就是當今太子李建成。以前兩個人明爭暗鬥,好歹他佔了個太子的位置,無論如何PK都比較佔贏面;可如今李世民可以光明正大養「家臣」,而且全都是一流高手,用這麼強大的智囊團裡裡外外為他奔走出謀劃策,這真是讓身為太子的李建成寢食難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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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,這逐漸激化了李建成與李世民之間的矛盾,最直接的交鋒就出現在「楊文幹叛亂事件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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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事件的始末大概是這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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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文幹本來是太子李建成的宿衛,後擔任慶州都督,知道主子跟李世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盛,於是私下召集了一些壯士送長安東宮,希望幫李建成增添一些生力軍。李建成很高興,於是派爾朱煥、橋公山兩人,專程送鎧甲到慶州給楊文幹作為賞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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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兩人走到豳州時突然改變行程,告發楊文幹叛亂;同時,寧州人杜風舉也跑到李淵所在的銅川仁智宮進行告發。李淵大怒,產生了廢黜李建成太子的念頭,於是把在長安的李建成召到仁智宮軟禁起來,緊接著派司農卿宇文穎到慶州傳召楊文幹進宮面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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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文穎到慶州後,卻私下告知楊文幹這整個過程,致使楊文幹大怒,於是在武德六年六月廿四起兵造反。李淵得知後,立即派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、靈州都督楊師道進擊楊文幹,但遲遲無法剿滅,李淵只好派最能打的李世民去攻打楊文幹,結果兩軍才交鋒沒幾日,七月初五,楊文幹就被屬下殺死,李世民則活捉住了宇文穎,將他誅殺,叛亂事件自此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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縱然歷史的真相已經無法完全得知,但這叛亂事件過程確實有些蹊蹺。簡單說,對太子李建成而言,是否真有謀反之必要?正常來說應該是沒有,因為他已經是太子,只要靜待李淵老頭死了,他自然就是皇帝,根本沒必要主動去找底下的人叛亂,所以動機上顯然並不充分;即便他真的想謀反,又怎麼會大剌剌派人送鎧甲去給楊文幹,這不是太明目張膽了嗎?手法之粗糙極容易留下把柄給人,實在不太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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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,會是李世民自己搞的嗎?這難度也很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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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楊文幹是太子李建成的人,假如送壯士到長安東宮是被設局,那你如何預期李建成會回送鎧甲而不是其他物品給楊文幹?這本身就已經有極高的不確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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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次,就算李建成被慫恿送鎧甲給楊文幹,要派誰去送也是未知,李世民怎麼知道應該去買通爾朱煥、橋公山兩人?難不成他已經把滿朝文武或太子底下的人全都給買通了?這更不可能,因為事關重大,萬一有人突然反悔跑去告訴李建成,這件事也不會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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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李淵派司農宇文穎去慶州召楊文幹面聖,結果他竟然沒遵照指令做事,反倒是煽動楊文幹起兵叛亂,這也太離奇。因為宇文穎跟李元吉有很深的交情,而李元吉又跟大哥李建成是同一邊的,按理說不可能被李世民收買,所以要說是李世民買通他去煽動楊文幹叛亂,常理推斷說不通,而事實上李世民也無法預料到老爸會派他去傳召楊文幹不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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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麼說來,楊文幹事件既不是太子李建成做的,也不是李世民籌劃的,那會是誰?比較合理的推論,可能是李世民天策府裡那群幕僚們幹的。為什麼?因為無論是成是敗,都對他們有好處。成功的話,自己的主子李世民可以當上太子,未來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帝;如果失敗,能加深李世民與李建成之間的矛盾,激化李世民下定決心跟太子決戰,這也很符合他們的利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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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深化他們兄弟兩人的矛盾,符合天策府幕僚們利益?最直接的原因是,如果哪天李淵老頭真的掛了,李建成當上皇帝,第一個要處理的,肯定就是天策府這群人,因為這些人若持續幫助李世民,會增加自己的威脅,搞不好真的謀反也說不定,所以必然會一個個將他們都解決,才能消除李建成的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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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言之,天策府這群人惶惶終日,巴望的就是李世民能當上皇帝,這樣他們才能生存,也才有機會獲得政治上更大的利益。然而,問題就出在這裡,李世民雖然面臨與太子明爭暗鬥的處境,卻遲遲不肯下定決心誅殺自己的兄弟,所以天策府這群人,必須得用各種方式去激化李世民與李建成的矛盾對立,才能誘發李世民的決心,如此才是這群幕僚們所期待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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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終,這樣的激化成功了,楊文幹事件後,無論在明在暗,太子李建成聯合李元吉處處想置李世民於死地,而李世民也終於逐漸硬起來,下定決心處理自己的哥哥與弟弟。武德九年,李世民派長孫無忌秘密召回房玄齡、杜如晦等天策府幕僚,六月四日在長安玄武門發動政變,殺了李建成、李元吉和侄子,囚禁了自己的父親李淵,強迫他讓位,由自己即位稱唐太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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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我們說這故事,目的是要說明,任何人的決定,必然有其背後的複雜因素,相互作用後所產生,而未必是你我表面上看那些膚淺的、直觀的理由。就像如果只看玄武門之變的結果,一般人大致上只有兩種認知,不是認同李世民,就是批判李世民,卻唯獨缺少了瞭解這段歷史的前因後果,以及體會李世民當下內外交迫的處境。甚至我們可以直白的問:倘若事實真如上所說,那麼,你會選擇拿槍指著自己的兄弟?還是選擇在玄武門被兄弟拿槍指著自己的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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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啟發是,當你建構一個系統幫助你成功時,也應該要小心注意,這個系統會成為有機體,會自動成長、茁壯,甚至推動著你往前走,你若不跟著前進,很可能會被這個系統輾的粉身碎骨也說不定。以李世民的處境來看,若不肯下定決心發動玄武門之變會有什麼結果?或許會如長孫無忌所說的,寧可告老還鄉,甚至落草為寇,也不願在這危險之地繼續待下去。這樣一來,一旦李建成的壓力網一來,很可能李世民將面對分崩離析、眾叛親離的窘境。反正跟著你橫豎是死,不如跳船或棄船,甚至背叛你把情報出賣給李建成,這都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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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說,有時候當我們看到政治人物,看到企業鉅子,看到公司老闆,做了些讓你不開心,甚至憤怒的決定。你應該靜下心來想想,表面上看這個結果可能不如你意,但如果你在那個位置上,瞭解做這決定之人的處境與前因後果,你是否也會做出跟他一樣的決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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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業不容易,每個老闆的處境或許都像<24個比利>那本書一樣,擁有24張臉譜,擁有24種不同的性格。在私底下可以是朋友,但在公司裡為權衡公司利益與私交,往往就會選擇公司利益,而讓團隊感覺老闆翻臉跟翻書一樣快,事實上他不是獨立做出這樣的判斷,而是有更多有形無形的因素在驅動著他做某些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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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對公司不滿,對老闆不滿,往往會聚焦在1~2個點;但老闆做的那些讓你不順眼的決定,卻很可能是考量了4個點、5個點,甚至是10個點之下的綜合結果。在高度複雜的不同變數下,無論是誰,都難以用自己的獨立自由意志去伸張價值觀,往往只能在網絡格局中探索政治平衡、利益平衡,最終則顯現出對每個人可能都不盡滿意,卻是對公司整體最有利的決定,只是你未必看得出來而已。這就好比在交通上人人都想盡快到達目的地,但如果每個人都不願犧牲一點時間,配合紅綠燈號誌指揮,自顧自的亂闖,那並不會使網絡達到最有效率的地步,而是相互阻礙牽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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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個大時代的變局,都有變局下的心酸、悲哀與無奈。即便縮小到一個個體,一個自然人,一間公司,一個單位,一個組織,必然都是如此。面對的環境越複雜,你越容易被這個系統驅動,越容易感覺身不由己。這也是為什麼身為創業人,難免需要戴上不同面具,用不同臉譜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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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是非功過,往往只有蓋棺才能論定。批判事務容易,選邊站也容易,但要學會用更深層的眼光與智慧明辨因果,抽絲剝繭,找出脈絡,那才是值得學習的功夫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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